坂本龍一 追悼連載vol.15:音樂與社會運動的狹縫ーー名為《out of noise》的激烈轉折點|CINRA 中譯

原文作者:高橋健太郎、編輯:山元翔一。本文以推廣目的翻譯,非營利。文內推薦樂曲因原文連結失效有所調整。

本文是由 CINRA 網站為解構 坂本龍一 為數眾多的音樂作品而開啟的連載文章系列。第15回的主題是「作為社會運動家的 坂本龍一」,作者 高橋健太郎 選擇自己曾採訪過的《out of noise》專輯為主題,探討這部「從不是音樂的噪音響聲中更接近音樂」 (*1)作品背後的內容,以及在音樂性上的急遽變化。(本文於2023年5月執筆)

搭配 Playlist


▍「音樂家」與「社會運動家」之間、坂本龍一 的抱負

坂本龍一 留下的音樂作品為數極多,且廣泛地觸及許多不同種類。在他逝世之後,我才從不同渠道得知他原來以前曾有過不同的一面,再次讓我感受到他所擁有的才能。然而,有時也會懷疑,像 坂本龍一 這樣偉大的人,會否也會被自己所具有的音樂才能壓倒,對其抱持著某種敬畏之情呢?

坂本龍一 以積極參與社會運動而聞名。特別是在進入21世紀後成為了現代社會與環保議題的發聲者(*2)。筆者於1980年代在音樂雜誌的訪問取材中與教授認識,私下變得親近起來卻是2000年代的社會運動過程中。

我與他開始交流的契機是從2006年 PSE 法施行(*3)相關問題的電郵聯絡,及後也一起參與了2006年控訴六ヶ所村核燃料再處理設施危險性的社會運動「STOP ROKKASHO」,以及2007年反對受地震損害的柏崎刈羽核電廠重啟的「晚安柏崎刈羽核電廠計畫」(*4,5)。後者是由筆者發案,教授僅回應了一句「來吧」便展開了行動。

不過,教授的音樂卻和社會運動之間保持了一定距離。除了2001年呼籲清除地雷的《Zero Landmine》(*6)及「STOP ROKKASHO」相關作品等少數例外,他一般都會避免在自身作品直接傳達訊息,我認為這並不是教授的創作風格。

▍直接展現「政治性」的《CHASM》,以及其後的劇烈轉變

雖說如此,坂本龍一 對現代社會及地球環境抱持著的強烈危機感,終究還是體現在其作品之中。其中最為直接地表現出這些想法的作品,莫過於和 David Sylvian 合作製作《World Citizen》期間釋出的專輯《Chasm》。

如《War & Peace》、《only love can conquer hate》等曲名所示,反映著坂本龍一作為個人所關注的事物。然而,這張邀請眾多音樂製作單位合作的專輯,成為了坂本龍一最後一張有意識地以「流行音樂格式」製作的專輯。

《CHASM》後沉寂五年,終於在2009年再度推出了原創個人專輯《out of noise》。據說在這期間曾有過與《CHASM》類似的作品構想(*7),不過並未曾公開面世。自此之後,坂本龍一 的個人專輯不但沒有了鼓點,甚至還不再和歌手或 Rapper 合作。這麼說來《out of noise》正是處在那個轉折期的作品。

專輯中的聲音數量大幅削減,每曲僅使用少量樂器,刻畫節奏的 pulse 也不再明確地出現。雖然不太能聽出來,但實際上專輯中有許多曲目使用了電結他(※),不過大多都去除了 Attack 的聲音,僅保留 Decay 的餘韻。

第一曲《hibari》(※1)在鋼琴加入了 delay,形成了像摩爾紋狀的聲音,而第二曲《hwit》(※2)用古提琴(viol,又稱維奧爾琴)。兩曲同樣簡單地透過重覆來組成旋律,卻又滲進細緻的變化來組成樂曲。《out of noice》開場兩曲仍保有旋律性,隨著專輯推進,曲目變得更加抽象。樂曲中配置的樂器和自然音,又或者其實兩者都不是的噪音,引導出一種耳目一新的體驗。

或許可以用極簡或 Ambient 來形容這張專輯,也可以說是展現出了 坂本龍一 在與 Christian Fennesz 及 Alva Noto 合作後的重重影響。雖然以現代音樂而言,這並不是什麼新穎的手法,但若考慮到坂本龍一創作至遺作《12》所走過的軌跡,這張專輯帶來的變化——更準確地說,教授所選擇捨棄的東西——才更令人深思。

這也令人更加確信,比起前作《CHASM》,《out of noise》更深層地表現出對人類所建構的文明社會的危機感。

▍在《out of noise》中拋棄的東西,以及其選擇的背景為何

坂本龍一 備有深厚的學術素養,但這並沒有在其藝術性更重的音樂中展現出來,而是充份運用在流行音樂的設計中。能夠透過聲音操弄人們情感的他,有著相當的自覺。然而,這卻與西洋近代文明所孕育出的力量相同。

坂本龍一 選擇在《out of noise》後的個人作品中遠離流行音樂模板,或許源自於一份自覺——理解到了透過自己的音樂能力煽動群眾,也可能成為人類文明的一部分,從而成為對地球環境的威脅(*8)。這份解讀,或許是從筆者當時作為社會運動家與 坂本龍一 交流中誕生的。

作為電影配樂家的 坂本龍一,仍然以作曲家或編曲家的身份使用著以音樂操縱人們情感的能力,卻在自己的個人作品中有著全力迴避甚至封印這份力量的傾向。

捨棄了《CHASM》中所展現的策略性,不再致力於將音樂精雕細琢成「音樂般」的樣子,而是精心挑選、編排,並靜心傾聽自己想聽的聲音,這種方式成為他創作的核心(*9)。《out of noise》後半收錄的三首於北極圈現場錄音的曲目(※),將是窮極這種風格的展現。對教授而言,北極圈或許就是那個「不歸點」。

對大自然與人類文明的敬畏,最終延展到自己身上,正是使坂本龍一的音樂變得寡默的原因。然而,即便不再運用那種冗長的音樂技巧,教授對和聲與音色的獨特觸感卻從未消失,晚年的創作反而表現出了一種全新的親和力。

《out of noise》不論是標題或是其藝術性上都看似難懂,實際上卻擁有 坂本龍一 所有作品中最溫柔的聲音。這是我在為這篇原稿反覆播放多張個人專輯後所感受到的——或許《out of noise》所收錄的,正是教授個人真正渴望所聽到的聲音。


▼補足及注釋

*1:出自《Sound & Recording Magazine》2009年4月號第28頁。

*2:坂本龍一開始積極參與社會運動的契機,是從1990年起參與全球推動最貧國家債務免除的社會運動「Jubilee 2000」。他回顧當時的情形如下:「當時 Brian Eno 邀請我成為日本的代表,因此我改變了過去對於保持沉默的方針,毅然加入了這個運動。雖然藝人發表政治言論仍常遭受日本社會的抵觸,但從那時起,我便認為『假如自己有知名度,不如積極利用它』。即使因此被批評為偽善,只要能讓社會好一點也無妨。不論是投入生態議題,還是震災後的活動,都是秉持著這樣的信念。而一旦建立了連結,就很難輕易脫身。」
——《我還能再看到幾次滿月?》(2023年,新潮社)第246頁

*3:PSE法(電氣用品安全法)是規定從事電氣用品製造、進口與銷售業務時的強制性認證制度。自2006年4月1日起,不允許銷售未附有證明產品符合安全性要求之「PSE標誌」的電氣用品,舊款電子樂器的交易變得不可能。因而在法規上路前,YMO(教授於1979年成立的樂團 Yellow Magic Orchestra)成員之一的 松武秀樹 發起了要求適當放寬規範的社會運動。坂本龍一 認為這是「對音樂從業人員而言的切身問題」,因此決定投身其中。最終,經濟產業省於2006年3月24日適用前宣布,暫時容許未附PSE標示的商品;而2007年,相關審議官亦正式承認處理不當並公開道歉。
——取自《音樂使人自由》(2009年,新潮社)第231–232頁

*4:「STOP ROKKASHO」是針對由日本原燃營運的青森縣六ヶ所村核燃料再處理工廠引發放射性污染問題而發起的項目。在《音樂使人自由》中,坂本龍一 談到六ヶ所村的問題時表示:「問題實在過於龐大與嚴重,不能對其視而不見。『STOP ROKKASHO』這個項目是難得由我親自發起的。」透過此項目,不僅出版了揭露污染實況的書籍、舉辦了相關活動,還創作了以此為主題的藝術作品,並藉由開放二次創作的方式來呼籲關注。
——取自《音樂使人自由》第232頁。

*5:「晚安柏崎刈羽核電廠計畫」是以2007年7月16日發生的新潟縣中越沖地震為契機,要求停用並廢除柏崎刈羽核電廠的網路聯署運動。該運動提出「我們希望柏崎刈羽核電廠能就此靜靜結束使命」的訊息。2001年 坂本龍一 邀請 GLAY 成員 TAKURO 組成請願團體「Artists’ Power」,最終於2007年11月26日向新潟縣知事、柏崎市市長及刈羽村村長提交了聯署。
——參考 siteSakamoto「柏崎刈羽核電廠的再啟動是危險的」

*6:「Zero Landmine」是2001年作為TBS開局50周年地雷根絕活動的其中一個項目。坂本龍一負責作曲,並有 Arto Lindsay、Kraftwerk、Brian Eno、大貫妙子、細野晴臣、高橋幸宏 等多位音樂家參與。英文版歌詞由 David Sylvian 撰寫,而日文版則由 村上龍 負責。2001年4月25日,以 N.M.L.(NOMORE LANDMINE)名義發行的單曲《Zero Landmine》曾奪得 Oricon 週榜冠軍。坂本龍一 藉此活動與 GLAY 成員 TAKURO 搭上線,成為「Artists’ Power」成立的開端。
——取自《音樂使人自由》第214頁。

*7:在筆者於《Music Magazine》2009年3月號刊登的採訪中,坂本龍一談道:「在音樂方面,關於五年前那種『CHASM』式的作品,我曾想再推出一張,所以試了很多方法;但隨著時間流逝,我開始覺得那時候所製作的軌道已經不合適,最終全數棄置。」
——取自《Music Magazine》增刊《坂本龍一:真正追求聽得進去的聲音》第17頁(開啟外部網站)。

*8:坂本龍一 在《音樂使人自由》中提到:「恐怖攻擊事件發生後經過一段時間,我越來越覺得,讓九一一恐怖攻擊醞釀成形的整個大環境,全都是霸權國家美國一手造成的。但另一方面,無論是音樂或文化,我至今所獲得的資訊都是經由美國傳輸出來,不僅是搖滾音樂,甚至連東方思想、禪學文化都是。

總算還有屬於歐陸產物的古典音樂,但若是少了歐洲的霸權主義、殖民地主義,這項產物也無法成形。長久以來,我一直覺得這樣的產物是多麼難能可貴,而如今對於這麼想的自己則是感到不以為然。無論是德布西、馬拉美、披頭四,或是巴哈,一切的美好全部都是假象。即使是現在,我仍有這樣的想法。然而,這些假象卻是我唯一擁有的表現方式。」,進一步紀錄了2001年美國9/11事件後,教授對人類社會、文明以及歷史與音樂關係重新反思的過程。筆者所提及的「流行音樂的格式」所蘊含的意識,似乎也反映在《out of noise》的音樂之中。

教授在《Eureka 2009年4月臨時增刊號 總特集=坂本龍一》的封面採訪中,談到自己對音樂形式與樣式的興趣已逐漸消失,並且自YMO時期起就思考如何擺脫歌謠形式的框架,並同時提到:「我從《LIFE》開始就談到非線性(Non-linear)的概念,線性不過是將點與點連接起來而已,而我所追求的並非那種時間和音樂,這想法或許出自對歷史的否定。

歌劇《LIFE》的主題是『對人類的批判』,不過當時之所以能批判,是因為我還對人類懷抱希望。可是在九一一事件之後,就再也無法輕易地給予人類任何祝福了。(中略)否定線性的時間,也就是不再相信『批判二十世紀讓二十一世紀變得更好』這種連續性。換句話說,我看不到未來與希望,而這一切也影響到了音樂。例如從某一主題展開到第二主題……我已完全無法認同這種線性的展開,甚至連黑格爾辯證法中「人類終將勝利」的時間流向也令我無法信服。

如今,我們正被這樣的狀態所困擾。正如我所說,「歌謠形式」已不再適用於這個時代,我們也無法再機械式地套用『A之後接B再接回A』這樣的思考方式。」

——取自《Eureka 2009年4月臨時增刊號 總特集=坂本龍一》第26–27頁

*9:坂本龍一 在《音樂使人自由》中提到:「好比插花一樣,覺得『這根枝幹還是不要好了』,就動手剪掉,或是認為『這朵花果然與這個地方不配』,就立刻換掉,我要的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仔細觀察整體後,做出各種嘗試,直到自己覺得滿意為止。」

「整張音樂本身的氛圍,或許也有著類似花道一樣的地方,感覺像是原本就存在於那裡,而不是人為製造出來的。專輯裡雖然有著種種素材,例如我自己彈奏的琴音、許多人幫忙伴奏的樂器音,還有在北極圈錄下來的自然音等等,不過呈現出來的感覺就像是花道一樣,這些素材各就各位,構成了一個供人鑑賞的整體。我自己也不清楚為何會變成這樣,不過最終的成果或許是至今未曾有過的。」

此外,教授也曾在訪問中提到過:「這完全是由剪輯得來的。並非透過像作曲這樣構成樂曲的作業,而是更加依靠直覺來處理聲音,就像是處理影像一般。在這過程中並不存在依據理論的正確答案,只看我能不能滿意而已。」

——出自《坂本龍一 本当に聴きたい音を追い求めて》P.18


原文:坂本龍一 追悼連載vol.15:音楽と社会運動の狭間で——『out of noise』というラディカルな転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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